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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內(nèi)江師范學(xué)院學(xué)報》2018年第3期
摘要：現(xiàn)代漢語擬聲詞在使用中具有靈活性的特點，主要表現(xiàn)為擬聲詞的重疊形式、多能性及其變體。大量語言材料證明，造成擬聲詞靈活性的原因是多方面的，主要包括感知主體的差異和語境的影響。擬聲詞的靈活性使其在運用中有積極的作用，但也存在消極的地方。我們在運用中要準(zhǔn)確把握擬聲詞的靈活性這一特點，使其發(fā)揮應(yīng)有的表達(dá)效果。
關(guān)鍵詞：擬聲詞；靈活性；重疊；多能性；變體
擬聲詞，又叫“象聲詞”，即“用來摹擬事物或動作、變化的聲音的詞”［1］。早期的語法著作并未能給擬聲詞以一席之地，直到20世紀(jì)50年代，呂叔湘、熙的《語法修辭講話》［2］和丁聲樹的《現(xiàn)代漢語語法講話》［3］等語法著作才開始注意擬聲詞這一類現(xiàn)象。目前對擬聲詞的研究集中在其歸屬問題、語音規(guī)律、中外對比以及古漢語擬聲詞的專門研究等方面，而在其修辭作用、活用、規(guī)范等方面還有待進(jìn)一步研究。擬聲詞作為一種特殊的詞類，在摹擬聲音時能產(chǎn)生極強的音響效果，從而使語言形象具體，給人身臨其境之感。本文在大量語料的支撐下，探討了擬聲詞在重疊形式、多能性及其變體上體現(xiàn)出的靈活性特點。
一、擬聲詞的重疊形式擬聲詞的靈活性
首先體現(xiàn)在其重疊形式上。擬聲詞的內(nèi)部結(jié)構(gòu)形式較為復(fù)雜。大致分為三類［4］。第一類是單音節(jié)和它的重疊式，包括A式、AA式、AAA式、AAAA式等；第二類是雙音節(jié)和它的重疊式，包括AB式、AABB式、ABAB式、AAB式、ABB式、ABBB式等；第三類是雙音節(jié)的重疊變式，包括CDAB式、ACBD式、CBAB式等。實際運用中，擬聲詞的重疊式運用頗為靈活，從而起到了較好的表達(dá)效果。例如：（1）微風(fēng)掠過苗禾，高粱葉在嘩啦啦獉獉獉的響。（知俠《鋪草》）（2）大赤包順手操起一個茶杯，極快的出了手，嘩啦獉獉！連杯子帶窗戶上的一塊玻璃全碎了。（老舍《四世同堂》）（3）他臨走時，猛地把我摟住了。他渾身的骨節(jié)嘎巴嘎巴獉獉獉獉地響。（張承志《黑駿馬》）（4）我年輕那會兒啊，嗓子嘎巴兒獉獉獉脆，在聯(lián)歡會上唱歌，從來不拿麥克風(fēng)什么的。（劉蒙《編輯部的故事》）（5）滴答滴答獉獉獉獉是雨聲，叭叭叭叭是汽車?yán)嚷暎锱纠彩潜夼诼暋＿@都是黃狗回憶起來相當(dāng)熟悉的聲音。（童話《聽鋼琴的狗》）（6）墻上一只掛鐘，還“嘀嘀嗒嗒獉獉獉獉”走著。（張正隆《雪白血紅》）通過以上各例，我們看到在不同的語言環(huán)境中，擬聲詞可以有不同的重疊形式，這不僅豐富了漢語詞匯，也使表達(dá)更加生動具體。在下文中，我們把擬聲詞及其各種重疊形式看作相同的擬聲詞，以便我們更清晰地探討擬聲詞的靈活性特點。
二、擬聲詞的多能性及其原因
在運用擬聲詞時，同一個擬聲詞（包括其重疊形式）往往可以摹擬不同的事物、動作或變化的聲音，我們把這種現(xiàn)象稱之為擬聲詞的多能性［5］。通過研究發(fā)現(xiàn)，造成擬聲詞多能性的原因是多方面的，主要有以下三點：
（一）感知主體的差異
擬聲詞是感知者用來摹擬聲音的，因此很大程度上會受到感知者及其主觀因素的影響，包括感知主體不同，感知者的心境、個人經(jīng)歷，以及主體對聲音的關(guān)注點不同等等。不同的主體感知到的聲音是有差異的，在表達(dá)所感知聲音的這一過程中，不同的主體又因自身的主觀感受、偏好喜愛等選擇不同的擬聲詞。因此，難免出現(xiàn)同一個擬聲詞表達(dá)不同聲音的現(xiàn)象。例如：（7）那山庵前面一片黑壓壓的松林被風(fēng)吹得嗚獉嗚獉直響，好象有千百只野狼在在齊聲嗥叫似的。（峻青《鴛鴦冢》）（8）“嗚獉……，嗚獉……”，汽笛長嘶了兩聲。（曲波《林海雪原》）（9）滾滾的波濤象預(yù)感到將要有一場悲劇發(fā)生，嗚嗚獉獉地發(fā)出泣聲。（林希《怪誕三題》）（10）方芷心嗚嗚獉獉地哭起來。（張?zhí)烀瘛稇?zhàn)士通過雷區(qū)》）（11）這天吃飯時間，因為大家都吃熱湯面，食堂內(nèi)一片呼嚕呼嚕獉獉獉獉的響聲。（金日成《我的老師尚鉞先生》）（12）眼下盼來了，我總算對得起你了，你還是老樣，不和我多說一句話，天一黑，你睡得呼呼嚕嚕獉獉獉獉。（賈平凹《童年家事》）（13）亦陀很快的又呼嚕獉獉了一口煙，向所長去告辭：“咱們明天再詳談！就是別生氣，所長！”（老舍《四世同堂》）《現(xiàn)代漢語詞典》中解釋“嗚”為：“形容風(fēng)聲、汽笛聲等。”［6］1435由此我們不難理解例（7）（8），而例（9）中“嗚嗚”摹擬的是波濤滾滾的聲音，例（10）模擬的是哭聲。之所以這樣用，是與作者的主觀選擇及心境感受分不開的，因為完全可用其他的詞，而作者卻沒用。例（11）（12）（13）用“呼嚕”摹擬了喝湯的聲音、打鼾的聲音、吸煙的聲音。之所以這樣用，是因為作者對這幾個聲音的關(guān)注點不同。例（11）和例（12）關(guān)注的是動作產(chǎn)生的音響效果，例（13）更多關(guān)注的是動作本身的狀態(tài)。因為感知者對不同聲音的關(guān)注點不同，所以擬聲詞也就可以被應(yīng)用于描寫多個聲音。
（二）語境的影響
語境即使用語言的環(huán)境。語境對詞的使用有較大的影響，不同語境應(yīng)該采用哪些詞語是有講究的。而很多詞在不同的語境中有著不同的意義，往往要根據(jù)語境來確定其意義。這點在擬聲詞上也體現(xiàn)得較為明顯。例如：（14）船身在沙沙獉獉的水聲中顛簸得很厲害。（歐陽山《三家巷》）（15）……什么聲音也沒有，只聽到那大雪不斷降落的沙沙獉獉聲。（峻青《瑞雪圖》）（16）夜雨又淅淅瀝瀝地下起來了，初開始是在屋頂上沙沙獉獉作響，清新的雨味夾雜著山上松枝的芳香向著屋里飄送著。（李準(zhǔn)《黃河?xùn)|流去》）（17）空山人靜，那筆在紙上沙沙獉獉走著，就像是輕快地，熱滾滾地小聲說著體己話。（林斤瀾《新生》）（18）清晨的山路上，沒有別的車輛，只有我們這十一輛汽車，沙沙獉獉地飛馳。（冰心《櫻花和友誼》）（19）忽然撲通一聲，驚得他又睜開眼，同時聽到沙沙獉獉的響，是爪子抓瓦器的聲音。（魯迅《鑄劍》）《現(xiàn)代漢語詞典》這樣解釋“沙沙”一詞：“形容踩著沙子、飛沙擊物或風(fēng)吹草物等的聲音。”［6］1181那么上述各例中的“沙沙”又是什么意思呢？例（14）摹擬的是船在水中行駛所產(chǎn)生的聲音，例（15）摹擬大雪降落的聲音，例（16）摹擬雨落在屋頂上的聲音，例（17）摹擬用筆在紙上寫字的聲音，例（18）摹擬汽車在路上行駛的聲音，例（19）摹擬老鼠爪子抓瓦器的聲音。這些詞義都只用通過上下文語境來確立。所以，由于語境的存在和影響，擬聲詞在不同語境中有了不同的意義，即可以用來摹擬不同的聲音。
（三）修辭的影響
我們在研究過程中發(fā)現(xiàn)，有一些擬聲詞并不摹擬事物的聲音，而是描繪事物的情態(tài)。我們把這種現(xiàn)象視為一種修辭現(xiàn)象。耿二嶺在《漢語擬聲詞》中指出：擬聲詞可以溝通“藝術(shù)通感”，“在藝術(shù)創(chuàng)作和欣賞過程中，這種通感有著比較廣闊的活動天地。人們時常有意無意地藉助擬聲詞使聽覺以外的各種外部感覺和內(nèi)部感覺超越本身的局限，轉(zhuǎn)移向聽覺。”［7］這種聲音可以說是想象出來的，之所以能這樣，是因為人們對不發(fā)生的對象的“感覺”與聽覺器官對該擬聲詞本來所摹擬的聲音的“感覺”有相似性。例如：（20）他哄獉的一下出了汗。（老舍《四世同堂》）（21）她又活過來了，憋在心里的眼淚刷獉的流了出來。（老舍《四世同堂》）（22）現(xiàn)在，白色的窗簾一撲一掀，太陽光劈里啪獉獉獉啦獉地跳進(jìn)來。（陳建功《鬈毛》）以上例子所描寫的出汗、流眼淚、陽光照射等現(xiàn)象都沒有聲音，它們只是一種情態(tài)的描寫。擬聲詞的這種用法我們認(rèn)為是修辭上的移覺現(xiàn)象。這里的擬聲詞雖然不是摹擬聲音，但其對情態(tài)的描寫也體現(xiàn)了其多能性的特點。
三、擬聲詞的變體及其原因
擬聲詞的靈活性不僅表現(xiàn)為它的多能性，從另一個方面來說，還表現(xiàn)為同一種聲音可以用不同的擬聲詞來表達(dá)，即擬聲詞的變體。造成擬聲詞這種用法的原因也很多，主要有以下三點：
（一）感知主體的差異
感知主體即運用擬聲詞的主體，在運用過程中，面對同一個聲音，感知者往往會因為個人經(jīng)歷、個人情感、偏好喜愛以及對具體聲音的關(guān)注點不同而自由選擇合適的擬聲詞進(jìn)行表達(dá)，從而也就會出現(xiàn)多個擬聲詞摹擬同一種聲音的現(xiàn)象。例如：（23）樹上的一只老鴉呱獉的叫了一聲，他嚇了一跳，匆匆的走開，頭發(fā)根上冒了汗，怪癢癢的。（老舍《四世同堂》）（24）烏鴉是那末黑丑的鳥，一到傍晚，便成群結(jié)陣地飛于空中，或三兩只棲于樹下，苦呀苦呀獉獉獉獉地叫著，更使人起了一種厭惡的情緒。（鄭振鐸《苦鴉子》）（25）何況這黨八股簡直是老鴉的聲調(diào)，卻偏要向人民群眾哇哇獉獉地叫。（《反對黨八股》）（26）鉚工班長和幾個人跑過來了，端起碗，咕嘟獉獉嘟獉就往肚里灌，喝完用袖子一抹嘴，這才細(xì)瞅了一下郭大柱。（鄧康《陣痛》）（27）丁小魯和劉美萍也風(fēng)塵仆仆地回來了，進(jìn)門咳嗽，清嗓子，端起水杯咕咚咚獉獉獉喝水。（王朔《你不是一個俗人》）（28）她又活過來了，憋在心里的眼淚刷獉的流了出來。（老舍《四世同堂》）（29）還有一次，楊巧紅……緊緊地咬住自己的下嘴唇，越想越怨，淚水吧嗒吧嗒獉獉獉獉地掉下來。（畀愚《歡樂頌》）（30）兩行熱淚撲撲答答獉獉獉獉掉在紙上。（徐懷中《西線軼事》）例（23）（24）（25）分別用“呱”“苦呀”“哇哇”來摹擬烏鴉的叫聲，例（23）和例（25）都關(guān)注烏鴉叫聲的特點，作者卻選用了不同的擬聲詞，而例（24）則明顯帶有作者的主觀感情色彩。烏鴉并不知道什么是“苦”，它的叫聲之所以是“苦呀”是因為作者傾注了主觀感情在里面。例（26）（27）都摹擬喝水的聲音，“咕嘟嘟”和“咕咚咚”雖然差別不大，但終究不是同一個擬聲詞，就是因為作者的主觀選擇。例（28）（29）（30）都表達(dá)了掉眼淚的狀態(tài)，卻用了不同的擬聲詞。因為例（28）關(guān)注的是眼淚從眼睛流出的迅速狀態(tài)，而例（29）（30）關(guān)注了眼淚流出后掉落時的聲音。所以，對一個聲音的關(guān)注點不同，也能造成擬聲詞的變體現(xiàn)象。
（二）語境的制約
語境制約著詞語的使用，影響著詞語的表達(dá)效果。所以，在具體的上下文語境中，即使表達(dá)同一個意思，也可以采用不同的詞語。那么，我們表達(dá)同一個聲音，在不同的語境中就可以選用不同的擬聲詞，以便取得更好的表達(dá)效果。例如：（31）當(dāng)父親坐在家里接待來客，當(dāng)他和同僚們一起嘰嘰咕咕獉獉獉獉談些時局政治，當(dāng)他把手臂一揮，偶爾也爆發(fā)出爽朗的笑聲，這時候，他是多么的意氣風(fēng)發(fā)，神采飛揚啊。（魏微《家道》）（32）接著聽見兩個表弟咕咕唧唧獉獉獉獉的聲音。（冰心《別后》）（33）那幾個老媽子也咕咕噥噥獉獉獉獉的不知說些什么。（冰心《兩個家庭》）（34）他默默地盯著身旁正圍著他看的一大群人，兩個交警正拿著對講機哇啦哇啦獉獉獉獉地嚷著什么。（張平《十面埋伏》）上述四例都摹擬了人們講話的聲音，卻用了四個不同的擬聲詞，原因是為了配合語境的需要。比如例（33）用“咕咕噥噥”表現(xiàn)了老媽子講話的隱蔽性，不能大聲、公開地談話，若用“哇啦哇啦”則表達(dá)不出作者原有的用意，不夠到位。所以，根據(jù)具體的語境來確定合適的擬聲詞，使擬聲詞具有了變體的可能。
（三）詞匯的豐富性
漢語詞匯具有豐富性的特點，其中有很多意義相近或相同的詞語，有時候它們甚至可以互換。在語言的表達(dá)中，即便是同一事物，由于詞匯的豐富，一般都能找到兩個甚至更多詞語來描述該事物。因此，詞匯的豐富性也同樣使同一種聲音能用多個擬聲詞來表達(dá)。例如：（35）寶玉和襲人都撲嗤獉獉的一笑。（《紅樓夢》（36）門邊站著老鄉(xiāng)一個十來歲的小閨女嘻嘻獉獉笑了。（趙樹理《小二黑結(jié)婚》）（37）蠻蠻從樹葉的空空里，望著婆婆咯咯獉獉地笑著。（王汶石《蠻蠻》）（38）哈哈獉獉，你成了英雄的老子了。（柳青《地雷》）（39）這時候，我婆姨就在鍋灶后邊哧哧獉獉笑開了。（葛洛《衛(wèi)生組長》）（40）老大就嘿嘿獉獉笑，笑得快要死去。（賈平凹《龍卷風(fēng)》）（41）胡萬通嘿兒嘿兒獉獉獉獉一笑。（蔣子龍《拜年》）（42）小孩翻著眼，“嗬嗬獉獉”笑起來。（康濯《臘梅花》）（43）林曉玲嘻嘻哈哈獉獉獉獉笑著。（池莉《水與火的纏綿》）例（35）———例（43）都描述了“笑”這一動作，卻分別用了“撲嗤”“嘻嘻”“咯咯”“哈哈”“哧哧”“嘿嘿”“嘿兒嘿兒”“嗬嗬”“嘻嘻哈哈”九個不同的擬聲詞。我們發(fā)現(xiàn)這九個詞在意義上有相似的地方，所以也就都能用來描述“笑”這個動作了。同樣，例如漢語中表達(dá)“哭”也有“撲撲答答”“嚶嚶”“嗚嗚”“呀呀”“哇哇”等不同的擬聲詞。所以，詞匯的豐富性也賦予了擬聲詞靈活性的特點。
四、總結(jié)
綜上，現(xiàn)代漢語中擬聲詞的使用具有靈活性特點，具體表現(xiàn)為它的重疊形式、多能性及其變體。擬聲詞的重疊形式豐富了詞匯系統(tǒng)，也有助于提高文本的形象色彩，使表達(dá)更加貼切自然。擬聲詞的多能性使世界上大多數(shù)聲音得以用語言來表達(dá)，也使各種聲音更具體、形象。擬聲詞的變體展示了擬聲詞的豐富性，從而使文本表達(dá)豐富多彩，更加自由。造成擬聲詞多能性和變體的原因是多方面的，這些原因大多數(shù)時候同時作用于擬聲詞的使用，使擬聲詞具有了靈活性的特點。但主要是受到感知主體和語境的影響，即不同的主體可以用同一個擬聲詞去摹擬不同的聲音，也可以用不同擬聲詞去摹擬同一聲音；同一擬聲詞在不同語境中有不同意義，可用于摹擬不同的聲音，同一聲音也可依據(jù)具體語境選擇不同的擬聲詞來表達(dá)。總之，擬聲詞在社會交際中有著重要的地位，我們要正確理解、把握擬聲詞的靈活性特點，在實際運用中選擇最恰當(dāng)?shù)臄M聲詞，使擬聲詞充分發(fā)揮其作用，使我們的表達(dá)更加豐富生動。
參考文獻(xiàn)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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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：杜銀銀 單位：四川大學(xué)文學(xué)與新聞學(xué)院